
你见过一尊瓷像,不用任何彩绘,就靠泥土本身的白炒股平台可靠吗,把观音的慈悲、达摩的刚毅、罗汉的癫狂表现得淋漓尽致吗?
观音的衣袂飘飘,像有风在吹;裙摆的褶皱层层叠叠,像真的丝绸垂落;手指纤细修长,指甲盖饱满圆润;嘴角微微一抿,似笑非笑。你盯着她的眼睛看,感觉她在看你——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看,是温和的、包容的、像母亲看孩子的看。
这不是石雕,不是木雕,是瓷。明代德化窑烧的白瓷。德化白瓷有个名字叫“中国白”,法国人给起的。但这个称呼太笼统。德化白瓷里的极品,叫“猪油白”“象牙白”或者“鹅绒白”——温润,细腻,不刺眼,拿在手里像一块老玉。
做这些瓷像的人,叫何朝宗。明嘉靖、万历年间的福建德化人。他一生做了多少件瓷像?不知道。但存世公认的真品,全世界不到50件。北京故宫有一件“渡海观音”,大英博物馆有一件“达摩渡江”,大都会博物馆有一件“祥云观音”。每一件都是镇馆之宝。
2014年,一件何朝宗的“渡海观音”在澳门拍出1800万人民币。买家说了一句话:“我买的不是瓷,是那阵风。”

那阵风,就是何朝宗用手捏出来的、凝固在瓷里的、600年前的风。
今天我就跟你说说,何朝宗是怎么用手把泥土变成风的。
德化白瓷:不是所有白瓷都叫“中国白”
德化在福建中部,山多,水好,更重要的是有优质的瓷土。德化的瓷土,含铁量极低,含钛量也低。铁的氧化物会让瓷胎发灰、发黄,钛会让瓷胎发灰蓝。德化的土含铁钛都少,烧出来就是纯白,白里透着一点点暖色,像油脂。
德化白瓷不是何朝宗发明的。德化窑在宋元时期就烧白瓷,但当时烧的主要是日用器皿——碗、盘、杯、碟。到了明朝中期,德化窑开始转型,专攻瓷塑。何朝宗是这一转型期的巅峰人物。他不是唯一做瓷塑的,还有张寿山、林朝景、林希宗等人。但何朝宗的作品,无论在造型、工艺还是神韵上,都超出同辈一大截。
《德化县志》记载:“何朝宗,善塑瓷像,为当时第一。其所作如来、观音、罗汉,莫不栩栩如生,价重一时。”栩栩如生——这个词用烂了,但用在何朝宗身上一点都不夸张。他塑的观音,你站在一米外看,以为是一个真人穿着白衣服坐在那里。走近了才发现是瓷的。
怎么做到的?
第一,把泥土捏出骨肉。
何朝宗做瓷像,不是用模子灌浆,是纯手工捏塑。他从德化的矿山上采回瓷土,淘洗、陈腐、揉练,然后开始捏。人物的头、身、手、脚,分开捏,捏好了再用泥浆粘合。每一条肌肉的起伏、每一块骨头的凸起,他都要用指腹一点一点按压出来。观音的手,为什么那么柔软?因为何朝宗在捏手指的时候,每一节指骨的位置都按了五下——拇指、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、小指,每根手指的三个关节,全部用竹签轻轻压出痕迹。这些痕迹烧成以后,在光线下有微妙的明暗变化,人的视觉会把它理解为“肉感”。
第二,衣纹如风。
何朝宗的绝活是“衣纹”——衣服的褶皱。你看他塑的观音,身上的袈裟一层叠一层,每一层的走向都不同。有的地方衣纹密集,像风吹皱了衣角;有的地方衣纹疏朗,像衣服自然垂落。这些衣纹不是随便捏的,是按照人体的动态来的。观音的身体微微前倾,左肩略高,右肩略低,重心在左脚。衣纹的疏密、深浅、走向,全部服从于这个动态。
更绝的是,衣纹的深浅不是均匀的。靠近身体的地方衣纹浅,远离身体的地方衣纹深;关节部位衣纹细密,平坦部位衣纹宽疏。这跟画素描是一个道理——画人体的时候,骨点处线条要重,肌肉处线条要轻。何朝宗不懂西方素描,但他用眼睛观察、用手揣摩,总结出了一套“瓷塑解剖学”。他把人看透了,才能把衣纹处理得跟风一样自然。
何朝宗的签名:藏在衣褶里的名字
何朝宗每一件作品上都留有款识。不是刻在底部那种工工整整的“大明何朝宗制”,是藏在衣褶里、压在蒲团下、刻在石头缝里的。你不仔细找,根本找不到。
大英博物馆的“达摩渡江”,达摩脚下踩着一根芦苇,芦苇的叶子底下,刻着一个极小的“何”字。不拿放大镜看不见。北京故宫的“渡海观音”,观音脚下的海浪纹里藏着“朝宗”二字,笔画细到像蜘蛛丝。
他为什么要藏?有几种说法。一说他不想破坏作品的整体美感,款识越隐蔽越好。一说他性格内向,不喜欢出名,但又想在作品上留个记号,就藏起来让懂行的人找。还有一种说法更实在:怕官府追责。明朝的匠人不能随便在作品上留名,尤其是宗教造像。万一哪个皇帝觉得观音像不够庄严,怪罪下来,刻了名字的匠人首当其冲。
不管哪种原因,这种“藏款”成了何朝宗的独特标记。后人仿何朝宗,款识要么没有,要么大大方方刻在底部,反而露了馅。
实盘券商配资德化白瓷的釉:不是白,是“白里透红”
何朝宗的瓷像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透明釉。这层釉很特殊:它不是纯透明的,微微带着一点暖色调——粉白、乳白、象牙白。在光线下看,白里透着一点点红晕,像人的皮肤。

德化白瓷的釉料配方,是当地的“石灰釉”。用石灰石、草木灰、石英、长石磨成浆,调好浓度,浇在素烧过的瓷坯上。浇釉的时候,要一气呵成,不能来回刷。因为瓷坯是吸水的,刷第一下就被吸进去了,再刷第二下就会留下刷痕。何朝宗的瓷像,表面光滑如镜,没有任何刷痕,说明他浇釉的手艺极高。
烧成以后,这层釉跟瓷胎融为一体。瓷胎的白透过釉层,釉层又把光线散射掉一部分,形成一种柔和的、不刺眼的温润感。你用手摸,不冰,不涩,像摸小孩的脸。
这是德化白瓷独有的质感。 景德镇的白瓷是“硬光”,德化的白瓷是“软光”。硬光像玻璃,软光像玉。何朝宗要的就是这种“软”。他的观音是慈悲的、包容的,不能用冰冷的光泽,要用人性的温度。
何朝宗的窑:小窑,慢火,靠命

何朝宗用的窑,不是官窑那种几十米长的龙窑,是德化当地的小窑——横室阶级窑。这种窑只有几米长,一次只能烧几十件瓷像。好处是温度容易控制,坏处是产量极低。
德化的窑工烧瓷,用的是“还原焰”——封闭窑门,减少空气进入,让窑里的木柴不完全燃烧,产生一氧化碳。一氧化碳会把瓷土里的铁离子还原成氧化亚铁,让瓷胎变得更白。如果窑里进了空气,氧化焰会把铁离子氧化成三氧化二铁,瓷胎就发黄了。
所以德化窑的窑工,在烧窑的时候要守在观火孔前,看火色。火色橘红,还原气氛正好;火色发白,温度太高;火色发暗,温度太低。什么时候添柴,什么时候封火,全凭经验。
何朝宗的瓷像,素坯要经过一次素烧(800度左右),上釉后再一次釉烧(1300度左右)。两次烧成,任何一次出问题,整件作品就报废。素烧温度高了,坯体变脆;低了,坯体太软,上釉时吸水过多会塌。釉烧温度高了,釉会流,把衣纹糊住;低了,釉面不光亮,发木。
何朝宗一辈子做了多少件瓷像?没人知道。但德化民间的说法是:他做十件,能烧成两三件就不错了。大部分在窑里裂了、塌了、变形了。烧成的那些,他还要挑。不满意的砸掉,不留。所以存世量极少。
50件。全世界不到50件。
何朝宗的“神韵”从哪来?
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何朝宗的瓷像为什么能让人感受到慈悲、刚毅、癫狂?这不是技术问题,是心性问题。
《德化县志》说他“善塑瓷像”,但没说他学过佛,也没说他学过画。他只是德化窑一个普通匠人,凭什么能塑出超越时代的经典?
后来我看到一段民间传说。说何朝宗每次做观音像之前,要斋戒三天,沐浴更衣,然后到庙里去拜观音。拜完了,回来坐在工作台前,闭眼默想观音的样子。想清楚了,才动手捏。捏的时候不说话,不喝水,不上厕所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这是传说,不一定真。但它说明了一个道理:何朝宗塑观音,不是像工匠做活,更像信徒造像。他把自己的敬畏、虔诚、慈悲,全都捏进了泥土里。烧成以后,那些情绪留在了瓷像上,几百年后的人还能感受到。
这不是手艺,是修行。
我们再看他的达摩像。达摩是禅宗初祖,面壁九年,刚毅、坚忍。何朝宗刻的达摩,双目圆睁,眉头紧锁,下巴往前伸,像在跟什么较劲。他不是在“做”一尊达摩,他是在做自己。何朝宗本人,是不是也是一个跟自己较劲的人?一件作品做几个月,不满意砸掉重来,较劲一辈子。
所以他的达摩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达摩都像达摩。因为他心里有达摩。
何朝宗与外国人:从“中国白”到“国际白”
何朝宗活着的时候,他的作品已经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传到欧洲。葡萄牙人、西班牙人、荷兰人看到德化白瓷,惊为天人。他们不知道这叫德化窑,就叫“Blanc de Chine”——“中国白”。
欧洲的贵族以拥有“中国白”瓷像为荣。路易十四、玛丽皇后、奥古斯都二世,都收藏德化白瓷。奥古斯都二世是萨克森选帝侯,他太喜欢中国瓷器了,甚至用一队龙骑兵跟普鲁士国王换了一批瓷器。那批瓷器里就有德化白瓷观音像。
欧洲的瓷器工厂,比如德国的迈森、法国的塞夫尔,都试图仿制德化白瓷。他们用了最好的瓷土、最先进的窑炉,烧出来的东西,造型可以复制,釉色可以复制,但那股“神韵”复制不了。欧洲人称之为“难以捉摸的东方式温柔”。
不是技术问题,是文化问题。 欧洲人不懂观音是谁,不懂慈悲是什么,所以做出来的观音像,脸是欧洲人的脸,表情是圣母的表情。不是不好,是“不对”。
今天还有何朝宗吗?
德化现在还在做白瓷瓷塑。很多匠人、很多大师。他们用石膏模具、用注浆成型、用梭式窑、用天然气。产量上去了,成本下来了,一件瓷像几十块钱就能买到。
但是,你拿一件当代德化瓷塑跟何朝宗的放在一起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当代的瓷塑,衣纹是“刻”出来的,不是“捏”出来的。刻出来的衣纹,边缘是锐利的,没有那种手捏的圆润感。当代的人脸,五官精准,但表情是空白的。何朝宗的人脸,五官不一定“标准”,但有“内容”——你能看到那个人物在想什么。
差就差在“内容”上。
当代匠人做观音,心里想的是“这件能卖多少钱”。何朝宗做观音,心里想的是“观音应该长什么样”。动机不同,手下的感觉就不同。他舍得花几个月甚至一年时间做一件东西,舍得在衣纹上反复修改几十遍,舍得把已经烧好的砸掉重来。因为他在乎的不是钱,是“对”——对得起观音,对得起自己。
我们今天不可能再有何朝宗了。不是手艺不行,是那个时代没了。那个时代的人,慢,静,不着急。他们没有手机,没有短视频,没有双十一。他们的时间,就是泥土、水、火。他们的快乐,就是做出一件让自己满意的东西。
那个满意,值多少钱?
何朝宗没想过。他只知道,自己满意了,就够了。
一块残片的温度
2018年,德化博物馆收到一件何朝宗的残片。是一只观音的手,从手腕处断裂。手形纤长,手指微微弯曲,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枝莲花。莲花的茎断了,只剩花苞。
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把这块残片放在展柜里,灯光从上方45度打下来。那只手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象牙色,手指的关节、指甲的弧度、掌心的纹路,清晰可见。你能感觉到这只手是有温度的——不是真的温度,是视觉上的“温度”。因为它太像真人的手了,你的大脑会自动补上“暖”的感觉。
我站在那块残片前,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何朝宗当年捏这只手的时候,是左手还是右手?他是不是先捏了自己的左手当模特?他捏了多久?捏完以后,他有没有把这只手贴在脸上,感受一下是不是光滑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他那双手跟这双手一样——瘦,骨节分明,指甲秃秃的。刻刀磨的。
手捏手,心传心。
600年了。那双手不在了。但这双手还在。这双手握过莲花,握过经卷,握过慈悲。它被600年的风吹过,被几百双手摸过,被无数双眼睛看过。它还在。
这不就是“不朽”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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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朝宗的瓷像,今天看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博物馆里,大部分人匆匆走过,看一眼标签,拍张照片,走了。没有人会停下来,盯着观音的眼睛看三分钟,看她的眼珠是不是在动。没有人会弯下腰,看衣褶里是不是藏着一个“何”字。没有人会把脸凑近玻璃,感受一下那片“中国白”的温度。

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何朝宗不在乎。他做的时候,就知道没人会在乎。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:这件东西,能不能把自己心里那个观音,原原本本地请出来。
请出来了,就够了。
至于几百年后有没有人看、值多少钱,跟他没关系。
他只跟观音有关系。
这大概就是为什么,600年了,何朝宗的观音还是那么像观音。
因为他的心里炒股平台可靠吗,真的有观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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